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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师,打一针让我走了吧!当一位安宁医师处于道德悬崖…

   时间: 2020-06-19   来源: D半生活 阅读: 946
离苦得乐
一年前,昭姨来到我的安宁缓和门诊。她很痛,痛到想死。痛到没有办法进食与说话,更遑论一般的日常活动。
那时,我建议她住院,可是,她近乎是飞也似的逃走。
「阿海,你希望妈妈怎幺样?」电话接通,我跟阿海说了,我是谢医师。已经认识许久的我们,没有太多疏远的医病客套的对话,就直接切入正题。
「我希望妈妈离苦得乐。」
我不晓得阿海有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给愣住,但是他只花了五秒的时间,就非常平稳的跟我说出这句话。
彷彿了然于胸一般,阿海知道我要问的是什幺,他便很自然的给了我一个剖心的答案。
「我想也是,所以我才会打这通电话给你。」
一直守护着妈妈的阿海
决定打电话给阿海,是那天查房一早就决定的事情,但我一直在想,要用哪一句话开头。最后,我决定带着阿海回到一年前,我们初见面那一天的心情。
打这通电话,是因为昭姨又在前两天回来安宁病房住院了,原因是高血钙。
在短短的三个月内,昭姨已经住院四次了。每次都是因为高血钙,以及感染的原因。乳癌併发多处骨头转移的昭姨,不可避免地陷入反覆发作、意识昏迷的状况。
虽然每次回来打了一些药物后,昭姨都有恢复清醒,但是,好的状况都维持不了多久。仅仅一、两週的时间,又会再复发,而因为这样反覆地发作,昭姨的体力越来越差。清醒的时候,也多在与身体的疼痛对抗。
因为昭姨实在太辛苦了,病房的护理师觉得心疼,问我:「阿海这次送妈妈来住院,听到又是高血钙的问题,说之前每次治疗,妈妈都有醒过来,这次还要再试试看。可是高血钙的治疗真的越来越无效了,昭姨每次的治疗都换不了太多舒适清醒的时间,反覆的住院打针折腾。她应该很不想要这样吧!」

在我心里,阿海一直都不是会强迫妈妈治疗的人。他也都清楚,所有的治疗,终有效果无法维持的一天。而那天就是放手的停损点。从一年前,阿海就準备好了这件事。
我想,他会坚持帮妈妈治疗高血钙,除了之前几次的经验,确实看起来还稍有疗效外,他应该有其他的理由。
阿海和其他坚持继续试着治疗看看的家属不一样,我相信阿海一直在为妈妈守护着某些事。
但是,有时,虽然準备好了放手,对于没有太多医疗专业认知的家人来说,决定停止一个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有效的治疗,如同昭姨现在所面临的高血钙问题,在说出答案的当下,其实还是很难的。
了解阿海心中的想法
病房希望我来告诉阿海,应该放手了。妈妈需要的是自然、尊严地离开,然而在我心底,却深深相信阿海是有答案的,不需要我去告诉他,只需要我唤醒原本就在他心中的初衷。
而当我听到「离苦得乐」,我便知道,阿海、昭姨和我们一起走过的这一年,并没有偏离我们想要带着昭姨走向的幸福终点。我好欣慰。
「我要跟你讨论高血钙的治疗。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今天为什幺特别打这一通电话。」
我想要问问阿海,既然这幺捨不得妈妈受苦,又为什幺坚持着一项无效的治疗。
「谢医师,我问你,妈妈如果不治疗高血钙,会不会马上死?」
「我想反覆出现的高血钙,就代表妈妈的生命已经走向了终点,但是高血钙一般不会马上带走病人,所以妈妈不一定会很快离开。」
「第一次发生高血钙的时候,医师也是这样跟我说。我想让妈妈离苦得乐,但不希望她死得痛苦。如果不治疗高血钙,可以马上死,那当然不要再让妈妈受折腾。可是,如果不会马上死,这样带着高血钙的症状,实在太痛苦了。我无法看着妈妈这样受苦,所以我才会希望妈妈接受降血钙的治疗。」
当阿海说出了这段话,也证实了我心中的想法。
对阿海来说,不管医疗人员怎幺想,「离苦得乐」与「坚持治疗」在他心中,一点都不冲突。
只要能够得乐,哪怕这个乐是死亡,他都为妈妈祝福,但如果死亡的解脱还离得远,那幺,任何一点能让妈妈的身体与生活得到的乐,他都愿意坚持。

阿海不想妈妈和外婆一样
阿海希望妈妈接受降血钙的治疗,并非要奢求将妈妈留下,而是他认为这才是让妈妈受最少苦的方式。
一切都有了道理。
我告诉阿海,把妈妈交给我,我们一起让她真正的离苦得乐。不需要降血钙的药物,我还是有办法让妈妈舒服。
「谢医师,谢谢你,告诉我这些。我完全同意你的建议。」
「阿海,谢谢你,接受我的建议。你知道吗?和你聊这段话的时间,我一直想着我第一次与你和妈妈见面的情景,我都深深记得,所以我觉得,我应该要完成当初对你和妈妈的承诺。」
「谢医师,你知道吗?我跟妈妈的感情非常好。我虽然是儿子,但我和妈妈之间,根本更像母女,我们的关係很特别,你知道吗?所以,我就算自己失去妈妈痛苦,我也不要她像外婆一样。外婆也是乳癌,她拖了好久,而且痛到死。我绝对绝对不会让妈妈和外婆一样。」
「不会的。阿海,妈妈想要什幺,我都记得。」
痛到无法进食与说话的病人
一年前,昭姨来到我的安宁缓和门诊。她很痛,痛到想死。痛到没有办法进食与说话,更遑论一般的日常活动。
那时,我建议她住院,可是,她近乎是飞也似的逃走。
后来,我才知道,昭姨认为所有的医疗都帮不上忙,然后只要坚持不再接受药物和医疗照顾,人很快就会死了,所以她才会拒绝住院。
那时,我很担心昭姨回家后的状况,知道她不肯进来住院后。我鉅细靡遗地交给儿子一大叠的药单。告诉他,万一妈妈哪个地方痛得剧烈,经过怎样的评估后,可以先给妈妈药物,缓解她的不舒服。万一真的还是来了急诊,或在家里有特殊状况,又该如何联繫上我们。
只是不到三天,昭姨就被阿海送来了,因为昭姨痛到连坐在马桶上排便都痛不欲生,后来真的是痛到一点行动力都没有,又难以解便,实在太虚弱,才被儿子送来。

当病人要求:「医师,打一针让我走了吧!」
昭姨的疼痛,在安宁病房很快地被控制下来。几天后,怎幺样也不肯住院,又觉得自己一定会死的昭姨,竟然问我:「我可以一直住院下去吗?」
后来,昭姨的状况好到可以行走。昭姨回到了家,过着打点家里一切的生活。
我忍不住问她,如果当时知道自己还能有这样的机会活着,会不会庆幸还好当时没有立刻寻短。
昭姨说:「终究会有终点的。现在这样很好,但若当时就走了,我也早就準备好。」病人和家人常常对于未来有些不是很贴近现实的想像。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够到一个不再疼痛的桃花源,甚至可以自在行动,继续打点着一家生活的昭姨,对于当时一心冀求,而后无法获得的死亡,昭姨是否有种劫后余生感?又是否庆幸?
有太多太多向我要求:「医师,打一针让我走了吧!」的病人,其实一点都不想死,而是身心极度的痛楚。在那样的情境下,因为不晓得安宁照顾所能带来的舒缓,以至于虽然并不想死,但唯一能够想到解脱那样极致苦楚的方法,就是死亡,于是不得不向我要求那一针。
当这样的病人,在安宁团队的照顾下,身心苦楚获得了大幅的改善。总会说,幸好,当时没有真的一针走了,否则,后面这大半美好的日子就一併没了。我假想昭姨也一样。
病人心里的牵挂
「其实怎样都好。我的病是末期,早晚都会走的。留下来的日子,我就当功课还没做完。唯一说到担心的,就是如果我走了,我先生怎幺办?」
昭姨的先生有严重的忧郁症,自从知道昭姨可能会死亡后,更加地难以控制情绪,甚至不知道从哪个神尊那里求来了个日子,说那是昭姨会前往西方极乐净土的日期,昭姨的先生便这样哀伤地準备着朝向那一刻。
神明指示的日子过了,昭姨还活着,先生顿失重心,也被那到底什幺时候会失去昭姨的焦虑给吞噬着,徬徨无依。心理师于是到家里探望他。
阿海请昭姨相信他,他会想办法照顾好爸爸,让爸爸好好活着。
这一年,虽然妈妈活下来了,也不那幺痛,还能操持着日常的生活,但生了重病,而这个重病可能会很痛苦地带走妈妈,像外婆一样,或像当时我们初次见面一样,那样的苦楚,彷彿一颗巨石般压着阿海。
经过了八个月的居家照顾,昭姨开始因为第一次高血钙,以及感染的状况回来医院的时候,我就问过昭姨:「你会希望治疗吗?还是把它当作到西方极乐世界的一扇门?」
昭姨说,不会让我有更多痛苦的治疗,我没有特殊的想法,也可以试试。
我其实不知道,昭姨到底想要什幺。我只知道,她不想要苟活。但什幺样是苟活,别说我们不清楚,连昭姨经历了这个病,带给她这幺多颠簸,她都说不上来。
不知道病人要做什幺选择,还是要继续照顾着她。坚定地扛负着医病关係交到手里的重量,这就是医疗。
幸好,阿海并不犹疑,也不曾因为这峰迴路转的一年,而被治疗的效益迷惑。他一直清楚而坚定地守候着,妈妈也说不上来的需要。

请允许自己哭泣与悲伤
「我会停下药物,并确保妈妈这段时日的舒适。阿海,你可以吗?」我终究还是不放心,又问了阿海一次。
「我可以。医师,我哭了。你知道吗?我的家教告诉我,男儿有泪不轻弹的,但是我哭了,但我很知道我在做什幺,那是我希望为妈妈做到的。」阿海毫不掩饰地跟我说着他现在的状态。
「阿海,你知道,在我们这里,你随时都可以哭,这是很健康的一件事。我们会一直陪着你。有需要的时候,一样永远都可以说,知道喔?」我知道阿海明白,而一直透过话筒的我,这时,多幺想拍拍他的肩,握握他的手。
「我知道。只要妈妈离苦得乐,我就会很好,很安慰。」
我挂断电话,萤幕上显示我们谈了半个小时。在这看似冗长,实则短暂的半小时中,我们彷彿又再次走过了一年。回到起点,让一切变得清晰,也变得较为容易。
昭姨彷彿听到了我们的这一整段对话,就从那日开始,原本疑似癫痫抖动着的身躯,逐渐缓和,血压与心跳逐步微弱。虽然双眼紧闭,也未再清醒,但样子看起来,却是这三、四个月来,最为舒适的一次。
离苦,得乐。昭姨也守护着阿海,即使无法言语。她用身体的变化让阿海知道,她真的即将得着乐了,在那原本以为死亡已经来敲门的一年之后。
最后一哩路的安心锦囊
有时,冗长的迈向死亡的过程,反而会让已经準备好的心情又变得七上八下,甚至对于决定不要再施行某些医疗措施,感到不安。这时,应该要怎幺做呢?
  • 回想初衷:
    很多时候,病人的舒适是来自于某些过度医疗的停止,但常常会有家人认为,我的家人看起来变舒服了、不痛苦了、没有那幺挣扎了,是不是代表他的病情有在好转,我们是不是应该要再做治疗,才不会剥夺了他的机会?
    末期病人如果再度接受强度较高的侵入性治疗,往往会重複循环在那些过度治疗的併发症中,然后一次次的下坡,并受苦着。
    只要我们能够回想当时停止某些过度医疗时,医师的说明,以及为何会为了病人做出这样的决定,我们就能够有比较笃定的心情。
  • 理解死亡的过程因人而异:
    死亡是个进程,有些人会持续数週之久。研究也显示,医疗人员预估的死亡时间,也时常不準确,因此不需要执着在「病人到底还有多久的时间」,而应该是将每天当作最后一天来準备,珍惜能够跟病人相处的每一刻。
    唯有接纳死亡是个过程,且无法精準预估,才不会因为病人嚥下最后一口气时,自己不在身边而懊悔,也不会因为这段过程中,一些小症状的变化而感到疑惑焦虑,当然也不会发生为了要求医疗团队到最后一刻,精準的联络家人回到病床边,或是让病人用升压剂撑到某个家人回来,而让病人的临终过程饱受苦楚的状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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